
我只是想,什么都不去想,就这样静静坐着,手握旧词,看一场落不完的飞花。
风漫记忆,翻飞青翠的缱绻
与你,搦管度曲,与你,清欢入邪。
掬你百年,换我倾情一醉。
却,转念成灰。却,淡烟疏影。

这个孤单的老人,谁会记起我来。尘埃里黯然的夏花有了隔世的余香,我开始记起你。我不管,你在尘缘的哪端, 是否依旧还有关于我残余的记忆。
我原先是有名字的,好听的名,你总是习惯把嘴裂开来,先笑,再唤:“浅黛,媳妇”最后只是望着我傻傻的笑,我噙笑,轻轻的应,“恩”。
你合了门,在院子里,斧头舞的呼呼做响。
针线在素白的绢上开出花来,风吹香来,又远。那时候幸福总归只是煎熬,那个弄玄武戟的男子,却真是你我的劫。
我不去想,不代表我已经忘记。很多东西,穷其一生,我们只能记得。
荷家的浅黛四十年前,倒是江洲一代的传奇,听闻吟的诗,写的词,曲子又弹的及妙曼。且容颜如花。
浅黛十四岁那年,在院子里荡秋千,高过围墙,易秀才才正好路过,从此迷了心窍,三天两头摹了拜帖往荷员外府上来,只道是要拜会小姐,被荷员外狠狠的拒绝了好几回,最后倒是浅黛嫁了人,才罢了休。
易秀才天天来,我是知道的,那日匆匆见了一眼,夏日里偏又带了条围巾,手里还握了剑。这样的秀才倒是少见,看人的神色带了几分轻浮样,倒没给我留下什么好印象。
我从小许了人家,我也是知道的,三岁那年,爹爹打长安回来,路上遇了盗贼,亡命之徒,端的是狠毒无比,眼看那为首的青刚刀就要落到爹爹的脖子上,千钧之 际,用爹爹的话说,冲出一位手握花斧的勇士,宛如天神,只见当的一声响,那一刀被硬生生接下来,为首的盗贼面如死灰,那青刚刀落到地上,已成两截,上好的 材质,在阳光下亦亦的散出寒光,那刀却是废了。盗群里一阵倒吸声,随即跌跌撞撞的四散逃去。
那人,却是长安镖局的二当家,名朱邪铁。平日里押镖,走南闯北的,盗贼不敢近前。使的是家传的武学,武器是斧头,舞起来,呼呼生风,风云动色。爹爹自是敬 佩至极, 当爹爹得知朱邪铁勇士家有小少爷,与我同年,便提起我来,二人谈的契合,那勇士也不说二话,便定了这门娃娃亲。
听爹爹说,那公子在如仙境般的方寸山学武。儿时的我便想,那样的地方养出来的人,当也是神仙般的人物——星眉儒纱,飘渺非凡。

我想,若不是遇上武尊,我会保持这样美丽的憧憬含笑出嫁的。
我想,若不是我一时贪玩,我这一生是决计不会遇上武尊的。
而那样雨,太缠绵。
十六岁那年,偷偷的跑出去玩,拿随身携带的团扇扑追蝴蝶。不期然离家远了,停步看时已到了河边断壁旁,一条木板铺的路的就这样横在断壁半腰上,颤危危 的延升到另一边,断壁上爬满蔓生植物,爬到中间那凉亭上,郁郁葱葱的垂下来 ,水温柔的撞在石壁上,荡开层层涟漪,别有风情。
我鬼使神猜的抬了脚,一步,两步。
站在凉亭的中间,有轻风徐徐。
“残月临轩窗,谁携烟雨归?栖水卧苍翠,醉解陌上诗。“我微闭眼,不禁张口轻吟。
“凌波揽月,轻弄琴弦。云水空淡,之子于归。”我惊鄂的睁开眼,那个叫武尊的男人持着玄武戟一步步靠过来,朗朗轻颂,“姑娘好文才”。他的气息在这凉亭中压开去,轻轻落在我的尘梦里,我霁时红了脸。雨淅沥的落下来,天色却是已晚。
他说,他是武尊,然后盯着我问,你呢。
“浅黛。”话出口。自己都吓了跳,不经意间已把闺名告知了陌生的路人。
浅黛,浅黛”他底喃,好听的声音飘荡在雨里。
英俊的脸盘隔我那样的近,他轻轻的笑,我不禁看得有些痴了。
而另一边,爹爹带了家丁丫鬟正寻我来,他的声音落开去,淹没在人声里。
“浅儿...”那是爹爹的声音。
“小姐...”那是家丁丫鬟的声音。
他拂了拂袖,向我作揖,“浅黛小姐,有缘再见罢。”然后转身离去。
自那以后,爹爹管教的越发的严了。
平日里做些针指,读书,练琴。
现世安好。只是每当落雨的时候,我总是会记起那个叫武尊的男人。
他唤:“浅黛,浅黛”
他说:“浅黛小姐,有缘再见罢。”
我轻轻的笑,我轻轻的邹眉。

岁好,如水。
梨花落尽时,轻弹旧时。
我微微地笑,颜遥遥,轻浅,且从容。
也罢,且如他拂袖而去,恰似指间轻掩的天涯。
婚期已近,朱邪家的聘礼堆了满满的屋子。
从16岁那场雨后,我便不在在梦里描摹朱邪家公子的面容。
大红的纸上写着我与朱邪鹏鹏的生辰八字,那个朱邪家的公子。
我念,“朱邪鹏鹏”不经意落了笔,拾了纸看时,却只有“武尊”两字。
“武尊,武尊”我细叹,早已惊的冷汗泠泠。
我笑,“媒妁之言,父母之命”我落寞的笑。
婚期很快就到了。
那天,金黄的流苏,鲜红的嫁衣,娥眉淡扫,胭脂轻上。宛若幸福的颜色。
爹爹看着我,“浅儿,这一去,上侍公婆当如侍我, 敬夫君,勤家业,当不负我所望也。”
我点头,轻应。
娘亲突然落下泪来,拉了我的手,“浅儿,注意身体,”说完,拿了鲜红的盖头,轻轻的给我盖下来。
轻淡描写的掩盖我所有关于幸福的希翼。
转转悠悠,一路吹打,花骄内的我早已晃荡的七昏八素。
下骄时,一个趑趄,你扶住我,“小心”。
触摸到的是坚实如铁的肌肉。我咻的放开手,旁边的红娘忙扶住我。
他们不知道,鲜红盖头下的脸,红如这盖头的颜色。
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,夫妻对拜。
礼才毕,你突然拉了我的手,高声说,“我娶了个好媳妇。”惊骇世俗如此。
略定了定神,心略略的动。
宾客里一片恭贺之音。
夜已深,开门的声音传来,红娘及丫头欢喜的说了几句恭喜之词,最后想是拿了红包退出去了。
我唤丫头,“燕儿,”声音紧张略带颤抖。
没有回音,你走过来,坐在我身边。伸了手,又退了回去,最后一下,倒是像鼓起莫大的勇气,两手咻的一下掀开我的盖头。我抬起,看到你惊艳欢喜的表情。
“那个,你,娘子。”你略带拘束的说。
“我叫浅黛。”
“浅黛,媳妇。”你裂开嘴,呵呵的笑。
那个,你,我的夫君,我该怎么形容你,粗矿的面容,粗矿的身材,粗矿的声音。
不算好看的脸上还刻了道疤,记忆的颜色。
我害怕,强自镇定着。
那晚,没有月色。瑟瑟虫鸣一声声压过来。
一如爹爹嘱咐的那样,不到半年我肚里便有了你的孩子,公公婆婆也待我极好极好。
往常,我喜欢坐在后院的繁花后面,摸着微微突起的小腹,轻轻的露出笑容。
这半年来,我与你倒也算的上是相敬如宾。
其实,我们相处的时间又有多少呢,你时常压镖在外。
我想,我已经习惯默坐在光阴后面,一次次的等你回家。
可是我,终是想错了。
那个叫武尊的男人,不早不晚的出现了。
在我二十岁的时候,那时候,红颜依旧;那时候,我为你生的女儿及儿子已经会叫爹爹,娘亲。
我时常想,如过不是他,我们会在这场淡如水的流年里一直这样相伴下去的。
我想,我该叫他赛公子。
记得那夜你是喝了酒回来的,你兴奋的跟我说话。
你说,小时候的玩伴回了家,越发的潇洒不羁了,今儿回了家,明天就走,老大不小了,还是喜欢四处漂流。
我笑,倒茶与你。
你笑,握了我的手,“媳妇,这样跟你在一起,感觉很幸福。”红霞在我脸上飞过,知道你不是不惯说这些温柔缠绵的话的。
其实你的内心如艳链春阳,温柔的,缜密的。
刚嫁过来那会,我只是随口说,想要一座靠林近水的木房子。
一个月后,你压镖归来,竟不顾劳累,拉了我,把我抱在你的马背上,我问你,去哪。
你像孩子般兴奋的笑,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对于我这种大门不出,二门不迈的深闺女子来说,皇城东是陌生的。
一路马蹄得得,我抓紧了你的衣襟,有风吹过,树上有鸟,欢快的鸣叫。
我想,能与一个人,一辈子坐在这马背上走,也是幸福。
你把我带到那木房子面前,你说,“这是你的了,是这样的木房子吗?”
我下马,在屋子里走,木质的地板,踩上去,吱吱的响,我点头,我笑。
太阳快落下去的时候,你带我去湖边看夕阳。
“夕阳无限好,只是近黄昏。”先人的诗句应景轻吟。
你说,“媳妇,我是个粗人,整日整日的在外面,觉得很对不起你。”
“不,你很好。”我说,你真的很好。
你在夕阳里望着我笑,淳朴的。

我推开窗,月色落了一地。喝了点小酒的你睡的正熟。
其实我是被笛声吵醒的,圆月当空,是谁横笛轻吟。
披了衣寻笛声去。
音停人声起,“横笛月高远,玉人何处寻?”
熟悉的声音,着了魔的停了步。
他透过层层月光望着我,惊喜的唤,“你。”随即像明白什么似的黯然了。
他,朱邪鹏鹏儿时的玩伴,镖局一把手赛天威的大公子-----赛武尊。
造化弄人,说的真好。
不知道怎样回了屋子。
第二天就走的赛大公子竟出了奇的在家住了下来,这样,你高兴,赛馆主夫妇自是高兴。
只是我,隐隐的不安着,慌了神,短了思。
镖居里来了镖,你自是要是保镖的。幸而路程不是很远,来回三日也就够了,你拍武尊的肩膀,“兄弟,等我家来,你别走,咱还要痛喝几日呢。”
武君点头,笑。
你走的第二日,武尊挡在我的面前,他唤“浅黛,浅黛。”
我跟他走,躲了众人,一路遮遮掩掩。
一日
两日
三日
四日
马停了下来,江水依旧,蔓藤也依旧,凉亭依旧。
他念,“孤光乍起寒漪,流年倾斜凤箫。颜色,颜色,又落谁家院落?”
我道,“微歌忽断波霭, 轻舟空渡云影。朝暮,朝暮,已成他人水墨。”
两人猛的顿住,忽又相视而笑,我说,“武尊兄,我们回去罢。”
“好,弟妹,我送你回去。”他轻点头。
语气平淡且温和。
急急的赶路,想,你该是回了家的,该着急了罢。
一天
两天
三天
第四日的太阳还未升起,朝你我的房间奔。
公公站在门口,
拦住我,“别,你别进去。”
我抬头,惊鄂的看他,心顿是沉了半截。
“鹏儿五日前就回来了,不见了你,不见了武尊,俏无声息的离了家。” 爹爹口里宛如天神的勇士一脸的苍老。
“你,滚。”屋里的婆婆不知何时走了出来,声嘶力竭的指着我。
我转了身,走。
一行气恹,一行泪。
途经乌斯藏。
鸟精挡住去路,贪婪的神色。烈火灼灼,我闭了眼,此刻,当是生无可恋。
“姑娘,此往此举何为。”
再次睁开眼的时候,看到的是一只人样的熊猫站的我的面前,手里提了一只笔,大是诡异。
“ 你是谁?”
“你的梦。”他答。
“半缕冷香凄烟柳,几日行云何处去,昔时好梦,皆成伤筑。这般梦,我为何要?”
“旧日红尘,渐入微尘。世事消泯,寂之寂之。不揽月,不携风,当是好梦。”那怪异的熊猫缓缓道到,催动手中的笔锋。
再看时,已置身你亲手为我筑的木屋前。
我住下来,经常这样长时间的坐在屋前。
红尘寂寂,时光飞舞。
千年百年如梦,三千青丝终成暮雪。
也许,有一天,你会来。也许,你不再来。
原来——
我躲的过那场风花雪月。
却躲不过一场细水长流。